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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届中华铁人文学奖获奖者赵钧海、申广志、罗基础作品选登
作者:   时间:2017-09-30   来源:永利日报

编者按:9月20日上午,大庆油田铁人王进喜纪念馆报告厅内高朋满座,第四届中华铁人文学奖在那里举行颁奖典礼,获奖名单中,我市8位作家榜上有名。其中3人的作品获正奖,分别是:我市作协主席赵钧海的散文集《准噶尔之书》、市作协副主席兼秘书长申广志的诗集《不期而遇》、市作协副秘书长罗基础的长篇小说《玛依塔柯之恋》。本期“油城艺苑”专刊将三位作家的获奖作品节选刊登,以飨读者。

赵钧海: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在《中国作家》《中华文学选刊》《散文》《美文》《北京文学》《散文选刊》《作家》《天涯》《上海文学》《山花》《延河》《人民日报》等多种报刊发表散文、小说三百余万字。出版有散文集《准噶尔之书》《发现翼龙》《在路上,低语》《永久的错觉》《隐现的疤痕》、小说集《赵钧海小说选》等,入选《2009中国散文排行榜》《散文2009精选集》《中国散文年度佳作2013》《2014中国散文排行榜》《21世纪年度散文选·2015散文》《2016中国散文排行榜》等多种选本,获第六届冰心散文奖、首届丰子恺散文奖、第三届中华铁人文学奖、首届西部文学奖等多次。现任中国石油作家协会副主席、永利市作家协会主席。

永远的第一(散文)

●赵钧海

1955年二十二岁的陆铭宝看上去很帅气。帅气的陆铭宝彰显更多的是憨厚与朴实。多年来,我一直把憨厚朴实与英俊帅气对立起来,认为这是两个属性截然不同的词汇。但是,我的经验失算了,在陆铭宝身上帅气完全可以与憨厚朴实划等号。

那时候,马骥祥是陆铭宝的领导。他目睹了整个黑油山一号井选址和钻探的全过程。马骥祥人高马大,很有一股军人打仗的遗风。他看上去更像一头壮实的公牛。他那时最焦灼的事还是黑油山一号井开钻的事。因为黑油山一号井将有可能成为新中国石油工业的起点。后来,马骥祥转战到了胜利、江汉、华北、大港等油田,为石油立下过赫赫功勋,但渤海2号事件受到了处分。马骥祥在1986年说:当时大家都感觉陆铭宝不错,人憨厚朴实,又有文化,还能团结职工。于是就相中了他。选陆铭宝是好中选优。

青年陆铭宝就这样被选为钻探准噶尔盆地西北缘黑油山一号井的1219青年钻井队队长(技师)。早先在没有见过戈壁荒滩之前,陆铭宝对戈壁滩还是很发怵的。他觉得那是瘆人又寸草不生的死亡之地。但当他在六月中旬的一天乘坐着苏式嘎斯卡车向黑油山进发时,却意外发现戈壁滩原来也是很美丽的,那一丛丛红柳绿中透着嫣红,那一片片梭梭更是充满着盎然生机,不时有黄羊、沙狐和野兔在林中穿过,好一派迷人的景象。陆铭宝的心于是就舒坦了许多。

当然,英俊帅气的陆铭宝来到亘古荒原上黑油山的时候,那炙烫的阳光还是让他感觉到了什么叫赤日毒热。这一天仅仅才六月中旬。陆铭宝有一种即将打一场恶仗与苦战的心理预感。但,看着由前期安装队吾守尔他们安装的庞大井架兀立在荒原上,他脑海里还是倏地升起了一股神圣而庄严的使命感。这种庄严的使命感与打恶仗苦战的心理预感交织在一起,让他觉得肩上似有沉甸甸的千钧重量。他于是又憋足劲挺起了胸脯。

1992年6月,我在一次会议上看到了已经两鬓斑白的新疆石油局副总工程师陆铭宝,我问陆总:1955年是不是特别艰苦的一年?!已经不在英俊帅气的陆铭宝依然带着浓郁的上海口音,淡然地说:条件是差一些,可现在不觉得怎样了。那时候我们一心要打新中国第一口油井,始终处于高度亢奋状态,有使不完的劲。我们有一个口号叫:安下心、扎下根、不出油、不死心。是不是很好笑?后来就出油了,扎根了,安心了。

我翻开记载有青年钻井队打第一口油井的资料:……太阳酷热,蚊蝇横行,干渴缺水。一日大风袭来,肆虐狂暴,把帐篷吹跑了,我们只好裹着棉衣趴在地面上,狂飙过后,大家都找不到棉被和脸盆了,但我们能看到一双双闪动的眼睛和荒原上站立的井架……。

就是这个黑油山一号井,让钻井队长陆铭宝得到了标志着永利几个第一的荣耀。这几个第一,就像一块块煌煌荧荧的美玉闪烁着炫烨的光彩。

任永利第一个钻井队队长;

打永利第一口油井;

建永利第一个家庭;

生永利第一个孩子。

陆铭宝的妻子杨立人是来永利的第一个女人。那时当然还没有永利这个地名。那时叫黑油山。

水灵灵的女人杨立人是当年黑油山的一道靓丽又珠辉玉映的风景。曾任中国海洋石油勘探局局长的马骥祥在渤海2号事件被免职后,写过一篇回忆文章,他这样评价当时婷婷玉立的杨立人。马骥祥说:杨立人当时被大家美称为——黑油山上一枝花。

黑油山其实是一座无法生长美丽花朵的油沙山。那时候在黑油山上一花独放的女人杨立人,既是采集员,又是泥浆化验工,还抽空给众多男人洗衣服。于是,杨立人就显得格外显眼也格外诱人。她的显眼与诱人让同伴们在许多年之后仍然心存温馨。我在1994年偶然遇到了当年1219青年钻井队的副队长艾山。他古铜色脸膛上依然悬挂着当年风吹日打的印痕。他用不十分熟练的汉语说:杨立人那时候很漂亮,红石榴一样,还是我建议陆队长把“洋缸子”(爱人)接到井队来的。为了接这个红石榴,我们大家用工余时间,给他们挖了一个大地坑,用油毡纸和梭梭柴盖上,就成了他们两个人亲亲密密的新家。知道么?那是一个非常美丽的新家。

艾山我就见过这一面。我的印象极为深刻。1995年夏天,我被组织上安排做一件很有意义的事。就是将那些当年在一号井打井的1219青年钻井队队员们召集在一起并背向一号井井碑,照一张合影照片。这事虽然曲折迤逦又头绪纷繁,但我还是办成了。那张合影照片现在就储存于永利矿史陈列馆五十年代展厅。一晃又十一年过去了,我不知道照片上当年健康的功臣们是否还安康,但那一年相聚时只召集到十七人。

杨立人的个人经历的确与副队长艾山叙述的相差无几。她于1955年8月来到黑油山。她别无选择地住进了那个同事们挖好的大地坑。那地坑其实仅有七八平方米。如果让今天迅速崛起的房地产老板们收购或竟拍一下那个地坑,我不知道有没有现实意义,可我总想在某个雨后又曦霞初露的清晨尾随着七十多岁的杨立人老太太,去寻觅一下那个曾经充满温馨又充满谐趣的地坑之家。

在这个朴素而简陋的又几近原始的地坑之家里,陆铭宝与杨立人有过一段甜美甜润的爱情生活,也有过为后来新中国石油工业谱写娇妍一笔的美好记忆。这个美好记忆只有陆铭宝与杨立人最清楚。他们引以为自豪的就是他们在地坑之家里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第一个油田的诞生。

从1955年7月6日开钻,到10月29日黑油山一号井喷出工业性油流,1219青年钻井队共打了一百一十五天时间。陆铭宝真晰地记得,这一百一十五天是何等的难挨也何等的令人兴奋。他说,打到三百多米深时,突然发生了井喷,那狂吼的水柱呼啸而出,卷着泥沙拍打得井架叭叭直响,也急促地颤抖。当时把我也吓坏了。那气流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吓懵了。我作为技师队长,意识到我必须冲锋在前……于是,在陆铭宝的带领下,1219青年钻井队组成了突击队。他们硬是把钻杆下到井里,然后用脸盆、铁桶或碗缸回收散流的泥浆,压井……当井喷被制服的时候,陆铭宝才感觉浑身散了架一般。

后来,我问了陆铭宝第二个问题,我说,陆总,一号井是新中国石油工业的第一个里程碑,它的位置很重要,您觉得是不是宣传不够呢?

陆铭宝说,一号井对我来说,那只是过去,只是一段难忘的经历。一个油田的发现,有一个很长的地质勘探与开发过程,我们只是一个小小的水滴,倒是二号井让我们终生震撼。

1955年12月,陆铭宝井队又接受了打二号井的任务。零下三十多度,北风夹着雪粒嗥叫,冰魔笼盖了整个世界。就在那样的天气里陆铭宝们严格按安全防冻措施生产,即便是手冻伤了,冻裂了,皮被铁沾掉了,他们都没有停钻,也没有让水管线冻裂。

然而可怕的井喷还是发生了。那次井喷让所有人都领略了一次冰冻三尺的洗礼。井里喷出的水柱迅猛地冲上了天车,冲出了井架,在短短的一天多时间内,三十多米高的井架就被冰柱封冻住了,完全变成了一座巨型冰塔。

陆铭宝说,那次井喷抢险中我被硫化氢气体熏倒在了井场上。很多同志也都倒在了井台上。经过整整三天的抢险,我们才控制住了可怕的井喷。当冬日的斜阳散射在我们每个人如同冰铠冰甲一样的身体上,我们才发现这个庞大的二号井架,早已变成了一座壮观的冰山。年轻的摄影记者高锐还招呼我们大家一起照了合影照片……。

陆铭宝平静地叙说着二号井的往事,似乎说得很随意,但我还是感受到了那随意中隐藏的激动。现在冬季仅仅零下几度,我们就开始冬眠了,我们会躲进暖气设备良好的大屋子里,穿上羊毛绒鸭绒防寒服,一边悠然自得地看电视,一边煞有介事地听音乐或者干脆觉得寂寞就无病呻吟地去漫摇吧听更加刺激的所谓摇滚。即便这样我们还觉得烦,我们还会抱怨世道不公抱怨贪官太贪女人太娇艳孩子太没有教养。陆铭宝所说的那张集体合影照片,就是后来成就了那位摄影记者高锐的著名照片《冰塔冰人》。高锐因《冰塔冰人》成为了一位名人,也因《冰塔冰人》成为了永利摄影家协会主席。

我与高锐的私交还算不错,那缘于他是我的领导。他曾经是永利矿史陈列馆的副馆长,我是专写文字大纲和解说词的文字编辑。高锐后来拍摄过一些现在看来有些故弄玄虚又思想偏左的照片,不过当时也许是最艺术化的照片了,我甚至崇拜得五体投地。但老实说,我还是觉得他的名望多半因为他酷爱喝酒,不然他不会那么让人刻骨铭记。他的办公室与我的办公室,总会在某个角落藏匿着他喜爱的奎屯佳酿白酒。他会在开会的中途突然停住叽叽喳喳的嘴,跑到我办公室或他办公室的某个角落找到酒瓶,喝两口酒,然后再接着回来讲他的话。高锐后来的形象是酒痴摄影家。他一边喝酒还一边作旧体诗。他的名言还有:浓茶、烈酒、莫合烟。后来,他真的戒酒了,但没过多久他就去世了。他留下了代表作《冰塔冰人》。

《冰塔冰人》现存于永利矿史陈列馆五十年代展厅。那是一张让许多人看过都会眼眶湿润的老照片。那照片上有当年参加抢险的马骥祥、王炳诚、陆铭宝以及那一群威武的铠甲勇士们,还有那座巍峨的冰塔。

二号井让陆铭宝钢铁般铭记,我觉得可能还与他和妻子杨立人居住那间地坑之家有关。在那个凛列的冬季,冰冻的钻塔与温馨的地坑形成了一个奇妙的组合,那组合如优美而飘逸的琴声,弹奏出了一曲奇妙而和谐的音乐。我从陆铭宝那深邃的瞳仁里,悟出了那种温柔与温暖。我不知道当年那个地坑之家在近半年的漫长冬季,有过他们多少温暖与温馨的回忆,但那个地坑之家却真真切切地孕育了永利第一个孩子。我相信这个孩子在精子与卵子的成形过程中凝结着二号井的狂暴也凝结着简易地坑的柔曼。其实,许多带有浪漫色彩的爱情故事,多半并不是用豪华背景做支撑的,甚至古往今来众多的伟大人物也都诞生在一个贫困交加的简陋房间。在这里我丝毫没有贬低或抬高陆铭宝与杨立人爱情故事的意思,我只是知道,生活本身就是如此。

陆铭宝与杨立人用爱情结晶孕育出了永利第一个小公民。她是个欢快的女婴。她就是1956年12月21日发出第一声啼哭的美丽花朵--陆克一。

1997年陆克一成为我的中青班同学。我们一起渡过了三个月的寒窗时光,并且一同考察了上海宝山钢铁公司和苏州的名景寒山寺,在那里我们还装模做样地吟颂了唐代诗人张继脍炙人口的名诗《枫桥夜泊》。我说,月落鸟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克一说,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陆克一是一位长着一对美丽的大眼睛,又长着一头乌黑秀发的精悍女士。她身材匀称,个头高挑,似蕴含着无穷的女性韵味。她的个头看上去要比她父亲陆铭宝高出一大截。这倒应证了一代更比一代强的老话。

选自散文集《准噶尔之书》(新疆人民出版社2012.3)

申广志,生于新疆伊犁,祖籍江苏丰县。中国石油作家协会理事,新疆作家协会理事,鲁迅文学院第24届高研班学员,永利市签约作家。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发表诗歌,见诸《人民日报》《光明日报》《中国艺术报》《中国作家》《诗刊》《诗歌月刊》《西部》《朔方》《安徽文学》《山东文学》《延河》等报刊,有作品入选《中国诗歌新作精粹》《2012中国年度好诗三百首》《新疆新世纪汉语诗歌精品选》《新疆60年名家名作·诗歌卷》等诗选集,并多次获奖。出版有诗集《直立行走》《不期而遇》。现为《新疆石油文学》副主编,永利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

黑缎子的阳光扑簌而下(外三首)

●申广志

睡得太沉了,以至于钻

机的手指

戳到第九下,你才醒来

之后,便喧嚣不止

这液体的语言,只有远

去的海可以听懂

只有穿红衣、戴塑盔的

人能够破译

一切都如此陌生,就像

你不理解

大漠上的一粒黄沙、一

棵矮草一样

当然,就更不明白

一群直立行走,绝非恐

龙的生灵

为什么,要把你喷涌的

夜色涂在脸上

时而振臂,时而抽肩

蛰伏于连草芥都恨不

得长满牙齿的年代

当然,你无法认知眼泪

与汗水

但截至目前,它们已成为

地球上最重的物质

哪怕甩下半滴,就足以

把你

亿万吨的身躯托举起

来,更何况

找油人的艰辛和悲苦

早已漫出准噶尔生锈

的古盆

八口干窟窿,八只不瞑

的眼睛

昼夜守候着愈发隆起

的第九泉黎明

只是,当黑缎子的阳光

扑簌而下

陆梁,你这个早已取好

的名字

才倏然有了形体和声音

因为,短信里听不见哭声

当采油树的根,扎进更

深更远的荒凉时

古尔班通古特,扯着沙

哑的嗓子

不得不勒令让女人走开

从此, 五百里以外的城

郭里

多了几间微机监控室

石油基地,多了几缕花

香、鸟语

大漠的夜幕上,多了几

滴星星

当然,每天供给的果蔬

蛋肉,包括水

还须到遥远的绿洲去拉

否则,一个巴掌大的栖

身之地

怎可能养活近千名气

壮山河的爷们儿

所谓的农场、牧区

在这里,只是某种象征

和慰籍

住着空调公寓,食着美

味佳肴

品着异树奇葩,赏着珍

禽稀兽

才逗留三日,一股又一股

比沙暴还要狂放的风,

在我心中刮起

巡井班驻地,一位粗粝

的手指上

箍着婚戒的司机,却虚

张出

超乎寻常的平静。只

见他

半蹲在皮卡车的阴影处

低着头,不停地摆弄手机

“女人,就是女人!才

分开俩月

一来电话就嚎

发个短信,就听不见她

的哭声了……"

赶紧开花,赶紧结果

除了冬天以外,剩下的

季节都紧锁在

一枚枚看不见的种子

里,唯有雨水

能将它们随时打开

转眼已是深秋了,太阳

依然泼辣如夏

透过风沙频频叮咬过

的窗玻璃

一座沙丘,挺着极度难

产的裸腹

似乎想把我寂寥的视

线锈蚀殆尽

不知咒落过多少日月

星辰

终于,雨敲油管的声音

浸透夜幕

早起的黎明,缓缓睁开

红肿的眼睛

还是那座沙丘

俨然,有一层粉绿浮出

地面

这些密匝匝、毛茸茸、

颤巍巍的茎叶

次日,就把各色的花朵

举过头顶

三天过后,烈日、蓝天、

秃岭……

大漠,又一贫如洗,寂

静如初

似乎一切都不曾发生

春华秋实,只是一场转

瞬即逝的梦

我的一生,又是谁的泪水

就此匆匆打开,甚至,

连何来何往

自己是谁,也无暇过问

既然,存在,是一道预

期的指令

趁大雪尚未来临

赶紧开花、赶紧结果吧

无法选择季节,就别错

过季节

覆灭的春雨,并没走远

迟来的春雨,在窗外整

整哭了一夜

不信,随便裁一匹我薄

薄的梦

都能拧出五颜六色的

汁来

可,当我驱车赶往戈壁

身后,依旧尘土飞扬

竟然,没有一卷云宗

来举证烈日的谎言妄语

仅失落了青春几许,我

的枝桠

便憔悴成裸岩、沙脊

即便如此,也不容置疑

雨,曾真实地扣响过焦

渴和贫瘠

起初,这雨,只是

我盲目问世的一声惊雷

从此,便洒下双亲

太多的汗水泪滴

当阔别的思念终于淤

积成河

竟被注入无边的墓地

两条干枯的河床,分明

还温热着

母亲硬塞进我书包的

一枚鸡蛋

以及,父亲退休后,仍

背井离乡

不敢撒手的半截镐臂

自从地球有了脉跳的

那一刻起

我知道,生命中的每一

场雨

都没有走远

几十亿年的前仆后继

也不过,行了三五公里

的距离

只是,面对一场井喷

无人能听懂太多的语

种和旋律

罗基础,一个出生于湖北武汉、成长于新疆石河子、工作生活于永利的石油人,一个游走于企业管理与文学边缘的资深文艺青年,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疆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石油作家协会常务理事,永利市作家协会副秘书长,独山子作家协会主席。文学作品曾在中国小说学会、全国总工会、新疆作协、中国石油作家协会举办的全国性文学大赛中获奖,发表小说、诗歌、散文等作品约50万字。

??玛依塔柯之恋(节选)

●罗基础

第二年,炼油厂建成了全国最先进的管式常压蒸馏装置,年加工能力5万吨。设备和控制仪表均从苏联运过来,是当时国内最现代化的装置。遗憾的是,由于原油数量不足,只能间歇生产,一个月只开几天工。

7月的一天,唐有福与工友们刚欢送走国民政府经济部的翁部长、交通部的龚局长和甘肃油矿的孙总等来油矿视察的官员,就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办公楼喊叫。原来这是前天从塔城来找人的,因为翁部长要来,将他临时关了起来,刚刚放出来。副总工程师瓦尔洛夫斯基恰好在旁边,就用不太熟练的汉语问道:

“你,塔城来,找谁?”

“一碗汤!” 这个塔城来的人带着天津口音说。

“这个人饿坏了,要喝汤。”维修车间主任买买提·斯迪克说,“你等一等,我去食堂拿。”

“嘛(什么)事儿,我不饿。这个人的名字就叫‘一碗汤’。”

“大名叫什么哪?”买买提问。

他的回答听起来不是‘一碗’就是“一碗汤”。这个天津口音的人急了,用手在地下写了“伊万·唐”。

哦,大家一下明白了,这个人姓唐,可能是个二转子(混血儿),也可能是从苏联回来的中国人。瓦尔洛夫斯基立刻想到了唐有福。

“唐,他的中国名字叫唐有福?”他向那个天津口音的人问道。

“是,但我们大伙都叫他‘伊万’、‘伊万唐’。”

“唐!唐!”瓦尔洛夫斯基向人群喊了起来。

这时,唐有福正在和一个山东老乡说话,听到喊声就挤了过来。

“杨柳青”一见到他,“唰”地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妈呀,你界(这)是嘛地方?到处都是兵,还随便抓人。”

原来,“杨柳青”是到迪化进货顺道来看他的。同时告诉他,海参崴的行李已经到塔城了,并带来了几封信,都是娜佳的。收信地址都是海参崴造船厂。看来,娜佳并不知道他已回中国了。

第二天,他就按照最后一封信的地址,给海参崴远东国立大学写了一封信。然而三个月过去了没有消息。这是为什么?他在心里问。

在此后的一段时间里,他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之中。经常一个人坐在泥火山上对着娜佳的照片发楞,有时一呆就是一天。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工作时不是拿错了锯子就是砍错了木料,衣服也不洗不换,走近了还有一股浓浓的汗味,被子胡乱堆在床上,胡子也不刮,头发也不理不梳,像野草任其自由生长。

这一切买买提主任都看到了。一天,他找到瓦尔洛夫斯基,他知道,他俩的关系不一般。

“瓦尔洛夫斯基先生,你和朋友光喝格瓦斯了吗?小唐的巴希(维吾尔语:脑袋)”,买买提用手指了指头说,“恰达克(维吾尔语:毛病)有了。你,没有看出来?”他用维、汉语言夹杂着问道。

“达(俄语:是),一个界乌什卡(俄语:女孩、姑娘)把他的心搅乱了。姑娘比酒厉害。酒喝多了,休息一晚上就好了;姑娘想多了,好多天心里还在难受。”

“哪个姑娘?在哪个地方?”

“我的祖国,我们伟大的苏联。伊万和我们美丽的俄罗斯远东姑娘恋爱了。”

此后,瓦尔洛夫斯基对唐有福说。去年苏德战争爆发后,学校可能转移了,也可能上前线抗击德寇去了。唐有福认为不大可能,远东在东部,莫斯科、斯大林格勒在西部,相距那么远,怎么会去?瓦尔洛夫斯基说,苏联的事情你搞不明白,但答应一定托人找娜佳。

但是,由于新疆军阀盛世才亲苏拥共政策的改变,使他这个希望又一次落空。原来,盛世才判断苏德战争苏方必败,自己的反帝、亲苏等“六大政策”可能招来灾难,于是开始向国民党政府靠拢,从1942年开始肃清在新疆的中共党员和进步人士,先后软禁、囚禁陈潭秋、毛泽民、林基路等在新疆省政府系统任职的共产党员。同时要求苏军退出新疆,限期遣返在疆苏联专家。从1943年开始,苏方人员就陆续回国了。新建的管式常压蒸馏设备也拆下来用卡车运回苏联了。除了炼油装置外还有其他物资设备,装了四五百卡车,拉了将近一个月。油矿来了一百多名苏联军人,还有两辆坦克。许多中国工人看到东西拉走了,心里很不好受,有的女工都流泪了。

瓦尔洛夫斯基两口子是最后离开的,唐有福冒着风雪专程到20公里外的机场送行。临别时,他们拥抱了一次又一次,瓦尔洛夫斯基的“一定要找到娜佳”承诺说了一遍又一遍。

从机场回来,唐有福看到油矿多了一些警察,好像还有一辆囚车,他立即藏了起来。等天黑时他摸到宋万庭家。

“老宋,老宋”,他边敲门边喊。

“谁呀?”老宋低声警惕地问。

“我,小唐。”他低声回答。

“你怎么还没走?哈(吓)死人了。”老宋闪了一下门把他拉了进去。

“这是怎么了?”他不解地问。

“还不明白?当官的和老毛子闹翻了。凡是和他们关系好的都要带到迪化去‘看房子’,名单里你是头一个。”老宋着急地说。

“看啥房子?”

“就是蹲监狱!你快走吧,厄(我)不敢留你。厄(我)明天也走了。”

“到哪里?”

“沙店子农场种地去,厂子关门了。”老宋说完就立即关上了门。

唐有福又一次陷入了苦恼之中:走吧,以后娜佳来信了怎么办?不走吧,被警察抓走怎么办?经过了一番苦苦思索之后,他决定还是暂时离开这里吧。本来,他想冒险去住处拿走衣物铺盖,但看到他住的那一溜平房有人影晃动,想想还是保命要紧。

于是,他连夜逃离了油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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